这边一堆,说句老地方见,务必等他回来,就自己上前拦下了所有事。
此时几人龙井续了第三遍水,坐不住准备出去打探打探探的时候,趴窗户上子弟忽然喊出来:“来了来了!”
街上面凌越白缎镶暗金赤红边的袍子跑得飞起,抬头扫了眼包间,没一会儿就推门进来。
“怎么样了?”几人围上去。
“没事,我姐搞定了应该。”凌越说着挤到桌边,一路跑得口干舌燥,倒了满满一杯茶灌下去,“太淡了也,你们也不换壶新的。”
“你大爷的,我们都怕你要关进去了,你还浓了淡了的。”
“你,没事吧?”凌越用手背按了按嘴角的茶水,看见坐在一角的少女,衣摆被手指绞的起了纹。
她立马摇了摇头。
“今天就散看吧,我姐还在家等着审我呢。”
凌越这话一说,哥几个也就互相抱拳告别散了。包间里只剩下少女和自己。
“你可有家人?”
她依旧摇了摇头:“小时候就被卖了,父母也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你跟我走吧!”
六个字好像让凌越说出了豪情万丈,少女抬头看着他,像是阳光下最志得意满的少年。
“保证以后没人能欺负你。”他补充道,笑容里牙齿明亮。
“嗯!”少女用力点了点头。
太阳还没下去,浮梁街上熙熙攘攘,少女跟在凌越身后,感觉自己此刻和阳光一样,温暖的,透彻的,停留在这个世界上。前面并不宽厚的后背,却比任何高山河流都要高昂壮阔。
卷云楼。
少女看了看门上的牌匾,进了他家以后,拐过几处楼台花木,进了一座小院,这里,是他是住处吧。
有一个秀丽的女子站在楼外,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他缩缩肩膀,对她说道:“你先在这等一会。”
“跪下。”凌越刚进门,看见芷涯面色不善的等在那里,旁边放着家法,“你好本事啊,都闹到牢里去了。”
凌越低着头走过去,边熟练跪下边说:“我跪可以,有条件的啊,不能白跪。”
“呵——”芷涯杏眼一睁,反倒气乐了,走过去把家法往他面前地上一摔,“条件?我听听你有什么条件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小姐手下留情啊!”背后一个声音传来。
两人回头,堂屋进门的地方跪下一个女孩子,恳切的看着这边。
想来就是凌越在解红楼里出头的那个了,芷涯打量着,倒是个嫩生生的女孩子,岁数不大。
“今天的事都是因我而起,是、”她面色有些羞赧,“是旁人想要轻薄我,少爷才出手相救的。”
芷涯看她身上穿着绿色的绢纱衣,领口的地方纹路已经有些撕扯变形。
“他是在解红楼救的你,你既在那里,会出现什么事,你也该有数。”芷涯挡在凌越前面先说话。
“是……”她低下头,可能觉得难堪,也有些哽咽,“可是我不是乐意的,我被人牙子卖进去三个月了,他们把我们关起来学东西,我跑过的!真的!”她忽然有些激动,怕芷涯不相信自己,“可是院子太深了,一次都没跑出去……”她撩起袖子,胳膊上面都是藤条抽的旧伤,叠加起来,“后来,他们说今天开始让我们见人了,我就想,反正被看住是跑不掉了,如果能到前面,说不定是有机会的。大不了再打一顿,关起来。”
“可是你该知道,你的身契在那。”
“我只想着,能出来就行了,我可以藏起来,一个人住在林子里,可以出家,可以去穷山沟里他们找不到的地方……要是真被抓回去,我也不会让他们摆布的。”她脸上浮出一种绝别的情绪,又觉得自己话多了,回神看着芷涯,“不管怎么样,今天的事,不关公子的事情。妈妈和那边的麻烦,我自己回去,请小姐不要打他了。公子他,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!”
那女孩子说完这句话,俯身恳切地磕了一个头,起来打算离开。
“你站住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凌越和芷涯同时出声。
“红袖,”门口站着的女子终于被唤了进来,“让管家去一趟,拿银票把这女孩子的身契拿来吧。”
“哎。”红袖点点头,她刚才在门口听了半晌。以前自己也是家里过不下去被卖了的,好在进了凌家,跟在大小姐身边。这女孩子一番话,听在她心里更不是滋味,心早就软了。
“姐——”凌越听见这句话,跪了一会的后背也松了下来。
“你抢来的人,自己照看。跪直了!”芷涯横了他一眼,不吃他那套,“赔人家的一百两银子,挨个从你月例里面扣。”
“你带她下去梳洗一下,换了这个打扮。月例先按二等丫头算吧,给她拿几身换洗衣服,其他你看着安排办吧。”芷涯转过身吩咐红袖。
“好。”红袖过去拉起女孩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别怕,跟我来。”
“姐,那我没事了吧。”凌越人畜无害的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你不是不能白跪么,就跪着吧。月亮起来你再起来。气性那么大,晚饭也不用吃了。”
门口没走远的两人听的清清楚楚,女孩子回头顿了一下,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,就被红袖拉着往前。
“没事的,你以后就习惯了。”
习,习惯?经常这样?小丫头一脸迷惑地被拽走。
一场闹剧这才结束,等红袖回来,芷涯又在盯着那本账册,没抬头的问了一句:“安顿好了?”
“嗯。”红袖看天色暗了,点了两盏灯拿过去,“那女孩子乖巧柔和,我也挺喜欢。小姐今日罚他,可是委屈了些咱们公子。”
“倒是个好孩子,你多调理调理。卷云楼也该有个懂事的丫头看着,若是我派过去,他多半捣乱。这回自个儿抢的,倒不怕他拧。”芷涯笑笑放下笔,看堂屋已经开始摆饭,“越儿今日也没做错。少年郎若是连这些血气之勇都没有,怕事不肯出头,倒是家门不幸了。”
“那小姐还?”红袖不解。
“我是磨磨他的性子,有些事,可以有更好的方法。若回回把自己弄到大狱里,太蠢了,也是家门不幸啊。”
“这……小姐真是。”
屋子里一时主仆笑声缓缓。
“你也跑了半日了,这会让绿蚁来吧,你先去吃饭。”
等到月亮爬上来的时候,凌大少爷终于从蒲团上挪去了床上躺着。
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白天带来的女孩子推门进来,浅绿色带白茉莉花的衣裙,头上两侧竖着双鬟,点缀几朵白色绢花。她带来一阵风,金线耳坠上碧玉坠子摇摇晃晃,裙角袖口都轻轻吹起来,身上一股刚沐浴完的清新皂角气味。
“你……”凌越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。
“袖姐让我偷偷给你带点吃的来。”女孩子拎着一个食盒,里面几样点心。
“她帮你打扮的?”凌越本以为又是明溪阁哪个小丫头让红袖指使来送吃的。
“嗯,”她点头头,“袖姐可好了,跟我说了好多话,耳坠也是她送我的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凌越和她不在一个频道。
“我,本名不记得了,青楼里面取的名字我也不想再用了。”她低头看不出情绪,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凌越,“公子救了我,不如公子给我取一个吧。”
“茉然可好?茉莉的茉。”
“好。”眼前的小人低头自己念了几遍,抬起来露出两个酒窝,“茉莉的茉,我喜欢的。”